情感幻象，使他注定漂泊
作者：宫月晴
在英雄的面具之后，是小武一颗纯真善良的内心。法国《电影手册》2001年9月刊在分析文章中指出：“他们（贾樟柯和王宏伟）创造了当代中国电影中最不可能有的角色：一个可笑、消沉的家伙，又很天真，随时会受到伤害，经受各种考验，他是这部充满智慧和欲望的电影里的一个理想人物。这个小伙子在任何时候都显得很理解那些悄然而来的变化，这种态度非常令人感动，但他仍然会被这些变化所淹没。”
小武的可笑是英雄情结带给他的，但是他的天真是他发自内心的情感表现。《电影手册》说他任何时候都很理解这些人生的变化，并默默地接受这一切，事实上，也的确如此。
小武对小勇的感情不仅仅是履行誓言的交情，他们有着共同成长的痕迹，有着父母的关爱，电影中唯一表现出小武对小勇的评价时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“那不是钱不钱的问题，我跟他关系不一般”，说完他还天真地用秤药的小秤量了量他的钱有没有“六斤重”。可是他一厢情愿的恪守着当年的承诺同时，小勇却用世俗的眼光否定了小武的一切。如果说小勇的“成就”是他们最终决裂的原因的话，那么他们的友谊就是经不住金钱考验的一场笑谈；如果说是小武的特殊身份割裂了他们的感情的话，那么他们的友谊就还不如一场笑谈了。无论原因是什么，小武在友情面前失败了，幻象破灭，让小武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真实。
小武转向人生的第二次情感漩涡——爱情。当他暴露出自己丝毫不会唱歌时，小武遭遇了另一次质疑。在那个时代，唱流行歌曲是年轻人必备的娱乐活动，小武的无知是对大众文化的一种愚弄。而在梅梅等众多的年轻人看来，并不是小武有能力愚弄大众，而是他在愚弄自己。这样，小武再次被定位在了游离于“正常”之外的一员。
然而，爱情这个莫名情愫的萌发，却唤醒了小武对自由的回归。当梅梅要回歌厅时轻轻的吻了小武的脸颊，这一吻让小武尝到了“正常”生活的美好。他抑制不住得意却又要强作镇定，明明触动很大却要装作无所谓；他不想表现出他内心的喜悦和害羞但是却被我们看得一清二楚。这一连串丰富的细腻的表情变化，出卖了小武的天真，但是是否要回归“正常”小武还无法抉择。
而后，他看到自己的小弟有了女朋友，眼看着别人回归到正常的生活，自己却还徘徊在理智与情感的边缘，小武动摇了。他站在街边的小屋里，偷学着《心雨》，得知梅梅生病，便附上无微不至的关怀……终于，在爱情的滋润下，小武肯定了“正常”生活的美好，他决定向自由迈步。
他首先去澡堂洗澡，这个情节是很有象征意义的，洗澡代表着他要洗尽铅华，告别过去的污迹，他全身赤裸的面对世界上的一切灵魂，好比犹太人的入教仪式，赤裸的身体接受圣水的洗礼，灵魂才能得到净化；接着他高唱起流行歌曲，好比他归途的誓言，真诚凝重；最终他买了一枚戒指，宣告他打算正式步入“正常”的生活轨迹。
然而，正当爱情给了他第二次的向体制的靠拢的体验时，他再次遭到世界的拒绝。梅梅不告而别，带走了他的一切幻象。他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，却依旧保持沉默。他第二次对自己和这个世界进行怀疑却也依旧得不到答案，老板娘的一句怒斥“你是他什么人，她是你什么人”将他拉回了毫无余地的现实，世界很大，但是他与梅梅却真正的毫无关联。
人生的两大精神支柱完全破灭后，小武选择了暂时的躲避；他把对生活的最后一点依靠投注在了家庭的感情上。但是二哥结婚，贫穷的父母只能向同样贫穷的老大和老三要钱，这时候金钱在小武的生命中的含义变得尤为复杂了。他身为小偷，整日以别人的钱为生，他偷别人的钱，活在别人的生活圈外，却处处与他们保持着这种无法割断的联系。然而，他的患难兄弟发了财，与他分道扬镳；他唯一的爱情由于金钱不辞而别；回到家，父母又因为钱而逼迫他再次脱离自己。
一连串的打击让他无法需要思考一下这个世界，他将自己悬挂在村口的横杠上，希望找到一条出口。但是，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，灰蒙蒙的大地。
他把要送给梅梅的戒指给了母亲，而母亲却把它给了老二的对象，这一点对小武来说是无法忍受的，他知道自己挣的钱是冒着很大危险换来的，何况这戒指是他爱情的唯一的见证，他怎能容忍母亲将它转送给别人，就好像把他的感情与金钱划上等号，他不能屈服于这种赤裸裸的金钱的现实，他畏惧这样冷静和清醒的看到这个世界。
小武被赶出家门，他孤独的站在路口——大喇叭传出“谁要割猪肉，到我家来”的回响，路人各自走各自的路，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——这一切都与小武无关，小武想要继续生活，可是，他被这整个世界所遗弃，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在哪里。他无从选择，只有面前那一天崎岖的土路，通向前方，看不到尽头。当他希望从另一个朋友那里找到答案时，朋友却对他一个更让他迷失的问题——“旧的拆了，新的在哪呢”。
就这样，小武在短短一段时间内，受到了来自友情、爱情、亲情的抛弃，也许他后悔改变了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，他后悔向正常和自由靠拢，他后悔为这个世界编造出那么多的幻影。也许他缺乏自由，他没有情感的追求，没有快乐的声音，但是，在探寻自由的路上，他以他的全部情感为代价证实了一个事实，这个世界的假象他永远无法辨别。
这个代价是惨重的，对于小武这样一个游离于所谓正常体制中的人来说，生存的自由就是平静，生存之上的自由才是来自灵魂和情感的，现实世界的诱惑和阻碍何其多，小武妄想着得到情感上的自由，但是他却根本分辨不出他追求的结果会是什么！
这里，我就要谈谈关于这个体制内和体制外的自由关系了。我们绝大多数人自诩为体制内也就是“正常”生活的社会一分子，对我们来说，当今社会中，自由不过是休息日，旅游，娱乐，美满的婚姻，健康的身体……但是，这些东西就是自由么？如今快节奏的生活方式，已经不允许我们停下脚步，向小武那样伫立在马路旁思考一下生活了，如今的自由已经被这个社会“异化”了。当然，金钱的自由是很多人追随的目标，那么谁还在追寻心灵的自由呢？然而小武，他虽然是个被大众归为体制外的边缘化人物，但是，他在影片中追随的却是心灵上的自由。他渴望情感，渴望接受心灵上的洗礼和升华，他的追求是高尚的，是纯粹的，是没有附加条件的，但是，他的追求却被这个世界的体制不断的压榨，最终导致了他的毁灭。那么，试问，在当下究竟是谁缺失了自由，又有谁能真正找到自由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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